日期:2018.10.22
作者莫妮卡

佐藤先生不懂,才退休幾年的他,已經被兒子當成是殘廢了嗎?他已經不能走、不能起身、不能翻身、不能動了嗎?最重要的是,退休就等於殘障?

微熹晨光緩緩透進窗簾,微風拂動紗簾漾起層層波浪,清晨微光毫不顧忌地灑在猶在沉睡的佐藤先生身上,佐藤先生像是被陽光擾醒,眼瞼動了動幾下後才緩緩睜開眼,他轉頭望了眼大大的時鐘,指針指著五點半。他依舊分秒不差的起床了呢!

他動了動肩膀,伸了伸懶腰,側過身去再慢慢坐起身來,聞著自外傳進的味噌湯香味,緩緩的將自己的棉被疊起來。

-哼,就說根本不用買那個甚麼輔助床吧!

佐藤先生一邊嗤笑著,一邊將被子整整齊齊的疊好「沒有那張床,本先生還不是一樣睡得很好。一樣五點半起床。」

他一面慢慢走去浴室洗漱,一面想著等等怎麼恥笑他最親愛的枕邊人,竟然為了那張床捨棄和他共枕三十多年的習慣,轉而向客房而去。洗漱完畢,佐藤先生精神奕奕的往廚房走去,看著佐藤太太正一邊哼著歌,一邊將放滿食物的托盤放上桌。

佐藤先生望著太太柔美嫻靜的側面,心底仍不免有些悸動。即使已經結婚三十多年,佐藤太太吹彈可破、白皙柔致的肌膚也慢慢爬上了些細紋,甚至也無可避免的長出了淡斑,但每每望著她的側面,他依然記得第一眼的悸動,三十多年來始終如一。想著自己對妻子的專心一致,面對佐藤太太的『背叛』,佐藤先生簡直無法原諒。

「おうはよ[1]」佐藤太太抱著托盤,笑望著先生打招呼。

「嗯。」佐藤先生若有似無得點了點頭「昨晚床太軟,睡不好吧?!」他輕了清喉嚨,坐了下來,拿起湯碗喝了一口味噌湯,準備主動出擊,讓太太晚上繼續和他共枕眠。

大兒子不久前為他們訂了張床,據說是日本頂級品牌,除了本身是電動床外,在床的兩邊還加了護欄,護欄上還貼心的加了夜間照明燈,燈旁還有可以掛老花眼鏡的小袋子,讓有睡前閱讀習慣的太太閱讀更方便。至於自己睡得這一邊,兒子則貼心的加裝了移動式小方桌,在護欄旁則加了小袋子,內有他的畫筆、設計稿、老花眼鏡。

兒子的貼心讓太太讚嘆感動不已,昨晚廠商送來後,太太立即在廠商以及兒子的幫助下鋪上了舒適的抗菌毯,洗過澡後更迫不及待的拿著最愛的小說衝上床閱讀起來。

他則是氣呼呼的在一旁冷眼旁觀。他不懂才退休幾年的他,已經被兒子當成是殘廢了嗎?他已經不能走、不能起身、不能翻身、不能動了嗎?床墊那麼軟,是叫睡慣禢禢米的他怎麼睡?加那個護欄是叫他怎麼下床?最重要的是,退休就等於殘障?連起床都要依靠輔具了嗎?!

佐藤先生一邊憤恨的想,一邊進攻著托盤上的早餐。

「不會啊。睡得很好。」佐藤太太笑瞇瞇的說,大大的眼睛笑成了彎月「早上起床時毫不費力的就下了床呢!我現在覺得昨晚真的睡得好舒服。」佐藤太太邀約「晚上過來一起睡吧,老公。」

佐藤先生吃完醃漬蘿蔔,吃起了鮭魚,佐藤太太已經貼心的將魚刺都處理乾淨,他只需要專心的享受美食就好「不要!我又不是殘廢,還不到用那東西的時候。」他連拐杖都還用不到,幹甚麼現在就睡甚麼輔助床!

佐藤太太放下筷子,依舊笑咪咪的望了不服老的先生一眼,隨即站起來身「昨天兒子還送了咖啡豆來,我們來頓早餐的咖啡約會好嗎?」

佐藤先生吃完最後一口飯「嗯。」

他拿起放在托盤邊的報紙讀了起來,直到咖啡的香味傳了過來,他微微移開報紙看著正在打奶泡的佐藤太太「這次兒子送來的咖啡不錯。」

佐藤太太點了點頭,將兩杯咖啡放在托盤上,其中一杯是佐藤先生的黑咖啡「兒子總是想辦法了解我們的喜好並為我們準備,不是嗎?」

佐藤老先生啜了口咖啡,沒有回話。

佐藤太太望著可以省力打咖啡豆的電動磨豆機、簡單打奶泡的電動奶泡機、桌上的兩副老花眼鏡,想起了浴室地板的止滑墊、浴缸裡的防滑顆粒、最近剛加裝上的浴缸扶手欄,這些都是兒子希望他們生活更便利而準備的用品。

「我當然知道老公你老當益壯,身體很好。」佐藤太太依舊笑著「但若能藉著這些輔助用品讓自己生活更輕鬆,有甚麼不好?」

佐藤先生悶聲不饗的喝完他的黑咖啡才剛放下杯子,佐藤太太已經走到他身邊牽起他的手走進客房,望著那張床,佐藤先生依舊覺得很刺眼,彷彿那張床正昭告著他的青春歲月終於一去不復返。

「想想看,我們現在有兩間房間,爬山累了想好好睡就來這間,想睡硬地板就去和室,想睡前畫畫稿看看書,就來這間,只想純聊天就去那一間,我覺得這樣安排很好啊。」

那張床突然沒那麼刺眼了。佐藤先生想著。

「老公,繼續陪我去喝我的拿鐵吧。」看著丈夫已經有些軟化的菱角,佐藤太太牽著他一起走去飯廳。

「那,今晚不分房了吧。」望著啜著咖啡的佐藤太太,佐藤先生突然悶悶說著。

佐藤太太抬眼看著丈夫「兒子送來的咖啡還真好喝呢。」

[1] 日語:早安。

莫妮卡
喜歡觀察周圍,探訪人群,了解不同的文化和世界觀,喜歡傾聽別人的故事,然後坐在電腦前慢慢建構出筆下的世界。雖然明白文字可以冰冷,也可以溫暖,但卻更相信文字帶來的溫度可以感動人心,所以願意努力不懈的耕耘文字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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