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20.03.09
作者:林志都
去年歲末到東京訪友，順便在當地跨年。找到東京池袋車站北口的飯店，較其他位置來得便宜。不過熟悉東京的朋友親切地提醒(或該說「警告」)我，當地龍蛇雜處，算是比較不好的區域。實際上入住之後，也發現當地街道的確是比東京其他地方來得髒一些，街上卡拉OK與網咖也很多，特種行業以招牌來看倒是沒新宿多，所以覺得其實也還好。
為了與朋友會面，我走到池袋車站較熱鬧的東口。這裡有Parco等多家百貨公司，有些建築已經略顯老舊，但裡面裝潢還不錯。我信步走進其中一間，一邊等待友人到來，一邊利用時間觀察一下時下日本有甚麼流行商品。
日本的百貨公司特別的地方，就是針對較高齡者的時尚商品頗多，尤其是帽子圍巾等配件。而在這些針對熟齡長輩的時尚產品專櫃裡，我就看到好幾位看來年近60歲左右，甚至應該已屆退休之齡的熟齡櫃姐。日本服務業之所以如此做，有多方面的考量：一方面客戶會對於被年齡相仿者服務感覺較親切安心，另一方面，面對日本社會快速地高齡少子化，業者難以找到新的年輕勞動力，因此讓原先服務的專櫃人員續任是最好的辦法。
而對於這些專櫃銷售人員來說，日本政府所給予的高齡年金金額並不高，假設工作多年下來若無一筆積蓄，用來在東京或其周遭的生活其實相當吃力，因此他們也有意願繼續留在職場，不願輕言退休。
在這方面，日本的狀況與台灣其實有些相似：台灣常見的高齡勞動者，幾乎都以務農或是低階體力勞動為主，百貨公司購物中心常見的清潔服務人員，與看不見的小工廠生產線，都有許多長輩繼續付出勞力：他們大部分人也是為了家計，而非為了興趣或貢獻自己智慧。也因此台灣對於高齡勞動者的印象往往是較負面，趨於高齡者多從事低階清潔工作的想法。
但高齡者不只能提供勞力，也能提供其經驗、技術與智慧：例如說，在以技術核心產品取勝的德國中小企業中，有許多都會將已經退休的工程師與技術人員以較寬鬆的工時，例如一週只供做二至三天，或是以時薪制的方式，重新聘僱其至生產線上做為顧問，教導年輕的技術人員：這些人員通常都是由土耳其、中東、非洲、南歐與拉丁美洲來的年輕勞工或移民，因為與全世界已發展國家一樣，工廠生產線上的工作通常是年輕一輩的最後選擇：長時間面對機械與不良的工作環境，難有與人接觸、認識更多人的機會，加上許多服務業時薪高，因此不論是德國、日本或台灣，年輕人通常不希望到生產線上工作。而新移工缺乏經驗，這是退休的技術者就可以在生產線上教導他們，傳授技術。
事實上是，日本缺少勞動力已經到了可能影響服務水準的地步：幾天後我去旅館旁邊一家連鎖牛丼店吃早餐，整間店中只有一位店員在廚房忙，所有桌上吃完的餐盤都未收。我用自動販賣機買了餐券，店員收了餐券，看我坐定才急忙把我桌上的吃完餐盤收走，而且只收拾了我這一桌；他還在忙著準備餐點，可沒時間來收其他碗盤。因此，不僅服務業與製造業大量聘僱外國移工，在日本的便利超商中七八十歲的熟齡長輩店員也很常見。
同樣承受高齡少子化的人口趨勢變化的台灣，有些忽視了高齡者所能夠對社會提出的貢獻：即使體力可能已經不堪負荷，即使對數位生活與電腦資訊可能不熟，但熟齡者卻可以提供許多在業界的經驗，擔任顧問的角色。兩年前去過孟加拉最大的自行車製造商Magna集團拜會。對方的執行長就告訴我，多虧了他們從台灣請來自行車廠退休的熟齡顧問，生產線上的許多技術問題才得以解決。隨著美中貿易戰與武漢肺炎疫情所帶來的全球供應鏈離開中國改到別的國家生產，台灣也應該善用這些退休的專業者的經驗，讓他們可以在新的職場中，展開新的人生，傳授他們所學，不管是在台灣，或在新的異國；有專長的熟齡長輩們也可以把這視為退休後人生的再次冒險，在新天地裡大展長才，達到共贏局面。
林志都
譯者與寫作者，愛好國際文化議題、通俗文化與電影漫畫。曾旅居阿根廷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