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否「治療老化」？淺談現代醫學將「老化」視為疾病的討論

日期:2021.05.10
作者:林志都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不要溫順地步入長夜
老年該在日盡之時燃燒咆哮
< 憤怒吧，憤怒起來，對抗光明的逝去」（筆者翻譯）

-狄蘭‧湯瑪斯Dylan Thomas，《不要溫順地步入長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一直以來我們都認為「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的歷程：當我們一出生，就開始踏上這條每個人都會歷經的不歸路：長大、變得成熟世故圓滑、然後老去，消逝，結束在這世間的這一回合。

人生的延長賽

但是，如果在這個遊戲回合裡，你不只可以補命、延長賽事，甚至還能起死回生呢？

最近十餘年來，在西方醫學界開始討論是否能將「老化」與「死亡」，當成一種疾病來對待，甚至治療療癒。

話說長生不老，從有史以來一直都是人類的夢想：在現今所知最早的史詩文學巨著，約在紀元前2,100至1,200年間寫就的《吉爾伽美什史詩》裡，美索不達米亞國王吉爾伽美什就為了尋求復活好友與獲得永生的方法而踏上冒險旅程；埃及法老們希望把貓與富貴權力一起帶進來世延續今生的享受，而秦始皇派出徐福出海去尋找仙丹。所以延續青春長生這樣的想法，一直存在於人類文化與我們的心中，即使在理智上，我們越來越能夠接受我們的生命有限；即使有另一個世界，也從沒有人從那裏打電話回來給我們；即使有來生，我們也難以知道來生是如何。

但是近年來西方學界想要「治療」老化與死亡的想法，不只是反映人類一直以來的渴望，也反映了學界與醫界對於數百年來生命科學成就的自信：想想看，一直到工業時代初期，世界各國的平均壽命幾乎都在30到40歲之間；也就是因此孔子會說五十歲就該知天命，而唐代的杜甫會說「人生七十古來稀」；但是近200年來快速的科學與公衛進展，讓全球的平均壽命大幅延長。就台灣來說，2019年的平均餘命就已經達到80.9歲

在這個我們已經可以成功進行低溫冷凍身體（cryonics）、各種荷爾蒙療法，甚至於是基因療法的時代，也許，我們可以斷開，甚至逆轉過去所認知的生老病死宿命？

「因老而病」，還是「老就是病」？

當然，也有許多醫師與科學家不認為應該把老化與死亡當成一種疾病：一方面他們認為老去、消逝本來就是生物必經的過程，我們該做的是避免許多高齡相關的疾病，像是阿茲海默症、心血管疾病、糖尿病、退化性疾病等，讓我們的生命提早結束，或是降低我們的生活品質；另一方面許多學者與專業人士也認為這樣的想法，背後有著企業界企圖營造逆齡產品風潮的商業企圖，而這些產品不管是內服或外用，其實所謂的「抗老化」效果都讓人存疑。

不過這恰好也就是部分學者與醫界人士，尤其是老年醫學醫師們，認為有必要將老化分類成一種「疾病」的理由：因為只有將「老化」分類成一種疾病，相關科學與醫藥研究才容易通過民意機構立法，獲得政府補助；否則民意機構很難通過法案，對生命中無可避免的過程投入大筆預算去「預防」或「治療」。以台灣為例，若是「老化」被視為一種疾病，那麼許多相關用藥與治療法就可能獲得健保補助，讓更多的人可以使用。當然，這同時也會增加健保負擔。

某方面來說，也無法說這樣的想法完全錯誤，因為對現代醫學來說，老化是各種慢性病病情最大的風險因子。但是由長生不老，還會衍生出更多可能的想像：在這個已經被將近80億的人口搞得烏煙瘴氣的地球上，如果大家都能長生，那世界會不會變成國家與人們互相搶奪資源的活煉獄？而如果只有一小群資源最多的鉅富能夠享受不老的漫長生命，這樣公平嗎？

目前相關的討論才剛開始，在可見的未來還會持續下去，但是也許對我們來說，不只該在意生命能夠延長多久，更重要的是能夠健康地活下去，過著有意義的生活，像本文首所引用的英國詩人狄蘭‧湯瑪斯給他高齡父親的詩句中所期許的一樣，在謝幕前，對生命發出充滿活力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