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20.10.26
作者:林志都
“Memento Mori.”
「勿忘人皆有死。」
——拉丁警語
我們常以為西方人對生死比我們更加達觀，事實上也許不然。
2020年10月10日出刊的經濟學人雜誌中有一篇文章就提及，相較面對各種天災人禍與生活暴力存在而心有餘力不足的第三世界國家，在英語及德意志等較富裕的國家中，死亡與臨終往往是一個沒人想講，一提到就讓大家尷尬的話題。在這些國家一般的對話中，人們總是避免提到個人生病的細節、臨終以及死亡，認為這不禮貌、侵犯隱私；而在南歐與拉丁美洲，即使人們對於談論自己與他人的病情，並沒有那麼多的禁忌，但對於臨終與死亡，大家還是盡力閃避相關話題。在德國的一份民調顯示，有90％的德國民眾認為大部分人面對即將死去的人，都不知如何自處。我想不論在整個亞洲或台灣，這個數字可能也好不到哪裡去。
然後，新冠肺炎疫情發生了。在富裕國家中的人民突然發現，原來死亡，尤其是大批民眾的突然死亡，可以離我們這麼近。
在富裕國家中，有著將死亡逐漸排除，遠離住家的趨勢。送終的過程在最近一兩百年所形成的現代社會中，逐漸走向職業化、醫療化與衛生化：葬儀社興起幫你處理一切、重病者往往被送入醫院在那裏過世、太平間、停屍間與墓地確保死者遠離居家避開疾病傳染與看見遺體的機會。但是在過去，不管在西方與東方，並非一向是如此：在19世紀至20世紀初，維多利亞女王統治下的英國，人們會將剛逝世的人裝扮得漂漂亮亮，然後幫他們攝影留念。而當時的人們也認為一間房子的客廳主要功能就是接待貴賓與在家中有人過世時停棺供人瞻仰遺容致意。
在台灣過去也都有停棺在家中，直到找到符合風水的吉時良辰再下葬的習俗，而在過去黑道把持傳統葬儀社之前，在地的道士師公僧人自然能與棺材店、挖墓撿骨師等成為一個生態系，替喪家處理相關事宜。
不過這次疫情所帶來的大量死亡，讓富裕國家人民不得不再次正視死亡與臨終的態度：英國法律協會（Law Society）就發現疫情期間前來要求預立遺囑的人明顯變多，而且不只是熟齡者與高齡者，醫護人員與年輕人反而出乎意料的多。也有相關團體積極推動大眾、甚至是醫護人員，開誠布公地來討論死亡與臨終，以及自己對於臨終方式的想像和意願。
正視無常
在受佛教文化影響的東亞國家中，我們常談到「無常」這個概念。但是我們總是把它掛在嘴邊，卻從不想思考與正視生命的無常，為它做好準備。我們習慣性地避開死亡的話題，把它視為一種禁忌，因為我們相信語言的魔力，認為只要提到死亡人就會死。但正如一位在英國籌辦「死亡咖啡廳Death Café」，鼓勵陌生人們在茶點與咖啡間談論自己對死亡的想像與希望的女士Susan Barsky所說：「你不會因為談論性事就懷孕，你也不會因為討論死亡就死掉。」
根據台灣安寧照顧基金會每10年的持續民調，這幾年來台灣社會其實對於討論思考死亡態度已經越趨開放：曾思考過自身死亡相關問題的從2009年的28.1%成長為2018年的47.5%，思考過親人死亡問題的從37.4%上生成51.4%；當父母到了疾病末期時，傾向告訴父母病情實況的人，也從55.8%上升為72%，若是自己患病，更有接近9成不希望有病情隱瞞的事情，另外對於「末期病患不需要臨終急救」的觀念也從過去的近6成提高到近7成。
但這份調查也發現，雖然民眾對死亡議題的關心度提高，但覺得自己準備好面對死亡的比例卻下降，另外幾乎所有人都贊成預立醫囑／遺囑，但有近6成民眾有想法卻沒有任何行動。也許，這次疫情與今年許多名人的突然離世，也是提醒我們，該對自己不可避免的未來，先做好規劃；這也是我們可以給自己與周遭人最終的溫柔。
林志都
譯者與寫作者，愛好國際文化議題、通俗文化與電影漫畫。曾旅居阿根廷多年。
封面照片介紹：眺望前景，為之後生活的一切做好準備，包括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