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9.11.26
作者:林志都
這些年來，我們常常會聽到「世代戰爭(Generational War)」這樣的說法。這樣的說法不單單是指在每個世代互相看不順眼各自的生活習慣與態度的傳統：當我們覺得年輕人太衝、太懶、太不長進時，年輕人也覺得我們太趕不上時代、太不會使用科技；但回想一下，我們自己年輕時，長輩不也是這樣批評我們嗎？我們不也是覺得這些長輩怎麼都搞不懂世界已經變了，台灣不再是過去的農業社會了？
事實上，「世代戰爭」這樣的說法反映的是更深、更廣的不滿。年輕的一代覺得他們的機會遠比我們的世代少，資源都被我們這些年長世代給搶光了，好位置都被我們佔據了；當我們山珍海味吃飽喝足，他們只剩下骨頭菜屑，以及滿桌的垃圾要處理，叫他們如何能夠忍氣吞聲？今年以來，近到香港，遠到南美洲的智利與厄瓜多爾，乃至於西班牙加泰隆尼亞地區及黎巴嫩，都爆發了長期大規模的示威抗議活動，即使其各自有其不同的政治導火線，但是許多年輕人，甚至不太年輕的一代上街，都是因為自覺權利被人剝奪、權力被人把持、大家前途無亮，此時不抗議，更待何時？
當然，這樣的說法難免會讓我們覺得，我們過去的努力成績都被年輕一代所否定了。在二次世界大戰與之後動盪的局勢中，半個世界成為廢墟；現在台灣乃至於全世界先進國家的繁榮與成績，不就是建立在我們這些戰後出生世代從斷垣殘壁中重建世界經濟的辛勞之上嗎？現在怎麼我們成了年輕人的眼中釘？
但是請了解年輕世代的想法：他們並不否定這個世界的繁榮與我們的功勞，但是卻看見了更多我們為了發展賺錢，選擇不去看見的事：從全球環境的污染、氣候的急速暖化與極端化、對不同性別種族文化語言的歧視與不尊重、社會不公、官商勾結、以及也許讓他們最有感的貧富差距。即使他們的工時冗長，工作辛苦，但是賺得卻遠不如過去的世代；在三四十年前，努力十幾年就可以買間房成家立業；在現代，努力幾十年都買不起。現在的起薪，跟20多年前筆者開始工作時的起薪相較，根本差不了多少，但是物價卻漲了好幾倍。年輕人不是不努力，而是努力也沒用。你可能會覺得他們喜歡旅遊打卡、拍美食，逛酒吧，都是在浪費時間浪費錢；但是對他們來說，這些能夠讓他們在社群媒體上被朋友同儕看見按讚的小確幸，是在買不起房買不起車存不到錢的現實中，維持他們生活下去的動力之一。
對未來失去希望不是我們獨有的現象：在日本，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只想吃美食拍美照放上社群媒體；在韓國，年輕人自嘲是把戀愛、結婚、生子、人際關係、買房、夢想、希望通通拋棄的「七拋世代」。就連在崇尚個人主義的英美，選擇在就業後繼續與家人同住的年輕人比例也越來越高：在已發展國家中，年輕人生活都很辛苦。而台灣就像這些已開發國家一樣，已經不可能回到過去的快速成長時期：你總不可能要求一個大人還能夠像嬰兒一樣，一暝大一寸吧？反過來說，那些快速成長的國家，哪一個不是有比台灣更多的社會犯罪經濟政治問題？
請多包容他們這年輕的世代，因為他們所面對的未來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經歷過：過去我們總能夠把歐美日本的生活當作目標來努力，但是今天全球的年輕世代共同面對的是一個人工智慧會與他們搶工作的世界，沒有人可以做榜樣範本。未知的未來讓所有人恐懼不已，所以才會有許多人懷念熟悉的過去。但是我們不可能回到過去；幫助年輕人，接納新的社會價值，和他們一同摸索著走向未來，才是我們能夠化解世代衝突的最好方法。
林志都
譯者與寫作者，愛好國際文化議題、通俗文化與電影漫畫。曾旅居阿根廷多年。
封面照片圖說：今年以來全球抗議頻傳，從氣候變遷到政治民主，許多人覺得這世界充滿了先前世代未曾解決的問題，年僅16歲的環保人士Greta Thunberg也成為這個年輕世代的象徵。
